工作要務實求真,數據必須真實可靠,不能摻水分。近日《焦點訪談》記者在河南調查發現,一些區縣在統計引進省外資金工作中,由於(yu) 上級考核層層加碼、隻重指標不重核查,為(wei) 了完成任務,基層單位虛構項目、編造數據,嚴(yan) 重違背實事求是原則。那麽(me) 這些虛假數據是如何炮製出來的?形式主義(yi) 的工作導向又是如何逼出數字造假的呢?
省外資金,簡單來說就是從(cong) 本省以外地區引進來的投資資金。2000年前後,我國多地開始將引進省外資金作為(wei) 推動區域發展的重要抓手,一些省份將引進省外資金作為(wei) 加快發展的關(guan) 鍵舉(ju) 措,開始建立省外資金統計通報與(yu) 排名機製,省際間圍繞項目、資源、政策展開激烈競爭(zheng) 。在這一過程中,部分地方出現了省外資金統計嚴(yan) 重失真失實的情況。2025年1月到11月,河南省漯河市舞陽縣上報省外到位資金78億(yi) 元,但當記者調查時,當地承認實際到位金額僅(jin) 為(wei) 1億(yi) 多元。
記者:“當時為(wei) 什麽(me) 要填78億(yi) 元?”
河南省舞陽縣商務局局長胡廣華:“資金統計口徑不一樣,由於(yu) 我們(men) 工作的疏忽,沒有把省內(nei) 、省外資金區別得很開。比如金大地(金山)這個(ge) 項目,企業(ye) 原來在湖北金江準備投資一個(ge) 項目,後來沒有投,說把投資金額投到舞陽,我們(men) 在數據采集的時候認為(wei) 是省外資金。”

公開資料顯示,河南金山集團為(wei) 河南漯河舞陽本土企業(ye) ,金大地是其旗下核心公司。2022年1月,金山集團在湖北投資設立湖北金江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2024年,金山集團在舞陽縣注冊(ce) 成立河南金海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也就是舞陽縣商務局統計到省外資金的這一項目,也就是說,湖北金江和河南金海均為(wei) 金山集團的子公司。
記者:“這個(ge) 新成立的(金海)新材料的公司資金來源是哪?”
河南省金山集團外協部主管李龍龍:“集團投資的,金山集團。”
記者:“金山集團是省內(nei) 的?”
李龍龍:“對。金山集團是我們(men) 的本土企業(ye) ,在舞陽注冊(ce) 。”
記者:“跟湖北那邊有什麽(me) 關(guan) 係嗎?”
李龍龍:“跟其他地方的項目沒有關(guan) 係。”
由此看來,河南本地的企業(ye) 給河南進行的投資,也被舞陽縣算進了省外資金。不僅(jin) 如此,數據統計方麵也出現了嚴(yan) 重紕漏。記者在查閱舞陽縣引進省外資金項目統計表時發現,2025年11月,金海新材料這一項目統計的累計到位資金有58億(yi) 元,這和金山集團相關(guan) 負責人告訴記者的數據明顯不符。
記者:“當時商務局跟你們(men) 怎麽(me) 溝通的?”
李龍龍:“他們(men) 下半年打電話問了一下,問你們(men) 現在金海這個(ge) 項目已經完成多少投資了?當時項目上說是40億(yi) 元,然後我給他們(men) 反饋。商務局也是口頭問我的,他也沒有要求我要蓋章或者提供書(shu) 麵,包括微信電子表格,都沒有要求,就是打電話說,提供一個(ge) 數,這樣子。”
企業(ye) 說報送數額為(wei) 40億(yi) 元,而官方統計表卻顯示為(wei) 58億(yi) 元,不僅(jin) 如此,記者查閱統計表時發現,還有多個(ge) 企業(ye) 的數據與(yu) 當地後續提供給記者的憑證完全對不上,整套統計表就是一本糊塗賬。而且相關(guan) 數據僅(jin) 依靠企業(ye) 口頭報送,上報無憑證、過程不核查,虛假招商數據就這樣一路直報省裏。記者查閱河南省商務廳印發的《河南省引進省外資金統計報表製度》發現,文件對省外資金的統計對象、範圍及認定標準有明確規定,還要求統計時必須提供項目合同、銀行進賬憑證、資產(chan) 評估報告等佐證材料,而這些關(guan) 鍵資料在當地商務局的統計工作中均未見任何蹤影。
記者:“除了這個(ge) 金山金大地之外,還有剩下二三十億(yi) 元虛報資金是從(cong) 哪來的?”
河南省舞陽縣商務局局長胡廣華:“我們(men) 統計省內(nei) 投資的項目還有16個(ge) ,他們(men) 投資額也有二三十億(yi) 元。”
記者:“也就是說那剩下的二三十億(yi) 元都不是省外的?”
胡廣華:“對。”
78億(yi) 元上報資金,當地承認有77億(yi) 元虛假,隻能向記者提供出1億(yi) 餘(yu) 元省外資金的憑證,而記者發現,即使是這1億(yi) 餘(yu) 元的憑證,也是漏洞百出。例如由武漢某商貿有限公司投資的肉製品生產(chan) 項目,提供的五張銀行流水打款日期均為(wei) 2024年,根本不是2025年1—11月到位的省外資金;由北京某公司投資的高端PCB電路智能控製工程研究中心項目,四筆銀行流水有三筆的打款日期為(wei) 2025年12月,也不在1—11月的日期範圍內(nei) ;四川某公司投資的新型保溫材料生產(chan) 項目的1000萬(wan) 元,一張銀行進賬憑證都無法提供;安徽某公司投資的高端智能裝備製造項目300萬(wan) 元資金也隻能提供65萬(wan) 餘(yu) 元的銀行流水;甚至還有三家公司號稱分別為(wei) 2900萬(wan) 元、2300萬(wan) 元和2300萬(wan) 元的“設備折資”,都隻有企業(ye) 出具的一紙情況說明,沒有任何第三方的固定資產(chan) 評估報告。

胡廣華:“我們(men) 在審核過程中對他們(men) 報的數據沒有做到嚴(yan) 格複核,在數據采集的過程中沒有嚴(yan) 格地每個(ge) 月到企業(ye) 查,你這個(ge) 數到底是不是省外的,你這個(ge) 來源在哪,沒有嚴(yan) 格去把關(guan) 。我們(men) 工作有失誤,確實是這樣,所以造成數據的失真失實。”
類似舞陽縣的問題並非個(ge) 例,在其他地區同樣存在。記者在鄭州市管城區商務局調查時發現,2025年4月至9月的省外資金月報表顯示,一家海南企業(ye) 向轄區內(nei) 的河南某企業(ye) 累計投資9.6億(yi) 元,但佐證材料裏隻有投資合同,沒有對應的銀行進賬憑證。同時,合同和報表上的簽名也漏洞百出:月報表前兩(liang) 頁的項目負責人簽名是“茹延輝”,後麵幾頁卻變成了“延茹輝”,多處字跡也明顯不一樣。拿著該項目的相關(guan) 材料,記者找到了這家企業(ye) 負責人。
記者:“如果有9.6億(yi) 元資金到賬,有相應的流水可以給我們(men) 看一下嗎?”
河南某企業(ye) 總經理張文:“ 9.6億(yi) 元的資金我感覺不會(hui) 到賬。”
記者:“沒到賬怎麽(me) 填的?”
張文:“可能有這麽(me) 一個(ge) 事,說我們(men) 要規劃鋰電池工業(ye) 園區,那時候低空經濟飛行器,還有無人機,按照預測會(hui) 有個(ge) 10億(yi) 元左右,如果建起來的情況下。但是後期這個(ge) 項目一直沒有動,最後沒有落實,這個(ge) 錢肯定是沒有到位的。”
這家企業(ye) 表示,所謂9.6億(yi) 元項目資金,從(cong) 未在企業(ye) 賬目上真實存在過。當地商務局不僅(jin) 未能核查發現這一情況,甚至還向記者透露,這些不實數據是企業(ye) 協助他們(men) 填報完成的。
河南省鄭州市管城區商務局副局長蘇玲恩:“那個(ge) 表是由企業(ye) 填報。”
記者:“企業(ye) 填報完你們(men) 會(hui) 核實嗎?”
蘇玲恩:“這我們(men) 沒法核實。”
記者:“企業(ye) 填多少,你們(men) 就往上報多少?”
蘇玲恩:“對,我們(men) 就往上報多少,跟企業(ye) 打交道我們(men) 全靠一個(ge) 營商環境。我們(men) 去設身處地為(wei) 企業(ye) 考慮,企業(ye) 覺得這個(ge) 工作我們(men) 也能幫忙,所以就幫忙填報。”
從(cong) 不到1億(yi) 元誇大到78億(yi) 元,從(cong) 壓根一分錢沒有到虛報9.6億(yi) 元,記者調查發現,造成如此懸殊、荒誕的數據差距,其核心根源直指基層為(wei) 完成考核任務,而不得不弄虛作假。
記者:“省(商務)廳給你們(men) 有什麽(me) 指標嗎?”
河南省舞陽縣商務局局長胡廣華:“沿襲好多年了,我們(men) 也很無奈。”
記者:“什麽(me) 沿襲好多年了?”
胡廣華:“就是他們(men) 讓我們(men) 填報這數據沿襲好多年了。”
記者:“你們(men) 可以實打實填報,為(wei) 什麽(me) 要虛報?”
胡廣華:“就是在基礎虛高的情況下,仍然要求有遞增,所以我們(men) 也是很無奈。”
記者:“要求遞增多少,有沒有具體(ti) 指標?”
胡廣華:“去年應該是2.5%。”
河南省鄭州市管城區商務局副局長蘇玲恩:“省裏給各市下指標,市裏給我們(men) 下指標,我們(men) 增長比例大概有時候2%,有時候3%。”
記者:“如果今年沒有增長或者負增長怎麽(me) 辦?”
蘇玲恩:“也是要往上增的,他不看實際有沒有完成,看你的完成數。”

由縣區到地市,層層分解的增長指標、逐級傳(chuan) 導的考核壓力,已然成為(wei) 基層難以擺脫的現實困境。那麽(me) ,相關(guan) 主管部門是否給基層下達了硬性指標呢?記者來到河南省商務廳進行了采訪。
河南省商務廳副廳長井鵬:“我們(men) 確實每年給地市商務局下達年度目標,月度進行進度通報,主要是為(wei) 了業(ye) 務指導,但是客觀上也給基層造成了壓力。”
記者:“這個(ge) 指標當時要求每年增加多少?”
井鵬:“每年基本上都是2%、3%,或者更高一點。”
記者:“有沒有之前就察覺到這個(ge) 指標可能報上來的數據虛高?”
井鵬:“在以往的工作中,各地上報的數據,在抽查中也會(hui) 發現有的項目不符合采集範圍,或者要求的憑證不全,但是由於(yu) 人手確實不夠,對全省的項目來說,難以做到逐一去核查。”
上級加碼、基層糊弄,省裏核查不力、區縣壓根不核,層層失守形成了一係列的監管漏洞,最終滋生出數據造假的亂(luan) 象。
中共中央黨(dang) 校(國家行政學院)教授洪向華:“從(cong) 整個(ge) 事件發生的過程看,每一個(ge) 鏈條都有責任,這種責任造成了畸形的工作現象發生,就是層層給基層加碼。這種造假、工作不負責的現象,都是在層層加碼的情況下造成的,基層的敷衍塞責、敷衍應對,而產(chan) 生的這種現象。數據造假我認為(wei) 就是形式主義(yi) 、官僚主義(yi) 思想作祟引起的一種現象,它對經濟社會(hui) 發展的影響非常大,影響了營商環境,造成虛假營商環境。有關(guan) 部門應該對這個(ge) 事兒(er) 要警醒,要舉(ju) 一反三。”
近期,中央層麵整治形式主義(yi) 為(wei) 基層減負專(zhuan) 項工作機製辦公室會(hui) 同中央紀委辦公廳對河南省虛報省外資金等3起整治形式主義(yi) 為(wei) 基層減負典型問題進行了通報。麵對通報,河南省商務廳作出了深刻反思。
井鵬:“主要還是在省外資金指標和製度設置上,和實際工作中有脫節、有偏差,反映了我們(men) 工作中不嚴(yan) 不實的問題,製度建設、工作方法沒有跟上高質量發展的要求,沒有跟上為(wei) 基層減負的要求,還是落實基層減負要求不到位。目前我們(men) 已經不再要求基層和企業(ye) 采集上報引進省外資金數據,將借鑒其他省份或者其他行業(ye) 一些好的做法來改善我們(men) 的工作,更要實事求是反映招商成效。”
除河南省漯河市舞陽縣、鄭州市管城區外,商丘市柘城縣也虛報省外到位資金40餘(yu) 億(yi) 元。三地虛假招商資金合計數額巨大,造假問題具有很強的典型性。從(cong) 考核指標層層加碼,到基層虛構數據、偽(wei) 造材料,再到監管失察缺位,形成了完整的造假鏈條。數據造假不僅(jin) 誤導決(jue) 策、透支公信力,更敗壞黨(dang) 風政風,危害不容小覷。我們(men) 還是要從(cong) 校正考核導向、精簡不合理指標、強化監管問責入手,整治數據造假,以嚴(yan) 實作風守住數據真實底線。




新手指南
我是買家
我是賣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