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汽車零部件生產(chan) 廠的關(guan) 停，可能造成300多萬(wan) 輛汽車的減產(chan) ，相當於(yu) 3000億(yi) 元的產(chan) 值損失？針對這家工廠的下遊客戶舍弗勒公開發布的一封緊急求助函，上海市浦東(dong) 新區環保局作出回應。

已停產(chan) 的上海界龍金屬拉絲(si) 有限公司工廠

 9月18日，汽車零部件供應商舍弗勒投資（中國）有限公司（舍弗勒中國）公開發布緊急求助函稱，今年9月11日，該公司惟一在使用的滾針原材料供應商上海界龍金屬拉絲(si) 有限公司（界龍拉絲(si) ）突然書(shu) 麵通知舍弗勒，由於(yu) 環保方麵原因，上海市浦東(dong) 新區川沙新鎮政府自9月10日起，對該廠實施了“斷電停產(chan) 、拆除相關(guan) 生產(chan) 設備”的決(jue) 定。

 舍弗勒中國在這則求助函中稱，該公司對相關(guan) 客戶進行了排查，發現滾針的斷貨將導致49家汽車整車廠的200多個(ge) 車型從(cong) 9月19日起開始陸續全麵停產(chan) 。並稱理論上將“造成中國汽車產(chan) 量300多萬(wan) 輛的減產(chan) ，相當於(yu) 3000億(yi) 人民幣的產(chan) 值損失，局勢十分火急”。

 舍弗勒稱，正就該事件與(yu) 各方麵展開溝通協商。隨後，舍弗勒中國向澎湃新聞發來聲明稱，已調動全球資源處理供應鏈事宜，對主機廠整車影響可控。

  那麽(me) ，這場所謂的“突然停產(chan) ”風波是如何發生的呢？

 9月19日，川沙新鎮政府有工作人員對澎湃新聞記者稱，工廠並非“突遭停產(chan) ”，雙方早有溝通，去年12月底，就曾告知工廠要在今年8月底前停產(chan) 搬遷。還因工廠積壓訂單的特殊情況，寬限了10天。

 9月20日，浦東(dong) 新區環境保護和市容衛生管理局發給澎湃新聞的信息稱，首先，在長達9個(ge) 月內(nei) ，界龍金屬拉絲(si) 有限公司完全有充分的時間與(yu) 舍弗勒進行協調溝通和生產(chan) 調整，不至於(yu) 使舍弗勒感到突然和被動；其次，舍弗勒作為(wei) 德資企業(ye) 在選擇供應商時，應考慮其合法性，是否遵守中國的環保法規；最後，從(cong) 舍弗勒稍後發布的聲明中可以了解，目前還是有辦法妥善處理供應鏈事宜的。

 上述回應還提及，當前，隨著中央環保督查的深入開展，在中國生產(chan) 的企業(ye) 必須遵守環保法律法規，作為(wei) 地方政府也必須落實中央環保法律法規，對敢於(yu) 環境違法的企業(ye) 做到關(guan) 停並轉，絕不讓步，以此進一步促進行產(chan) 業(ye) 的升級和企業(ye) 的轉型，這也是人民群眾(zhong) 要求“綠水青山”的必然要求。

 目前，企業(ye) 已停產(chan) 並自行切斷了生產(chan) 電源。

 主角:汽車零部件巨頭和界龍實業(ye) 曾經的子公司

 上海界龍金屬拉絲(si) 有限公司位於(yu) 川沙新鎮界龍大道266號，該區域屬規劃產(chan) 業(ye) 區外、規劃集中建設區以外的“198區域”。

 工商資料顯示，界龍拉絲(si) 成立於(yu) 1993年9月，注冊(ce) 資本為(wei) 1700萬(wan) 元 ，為(wei) 上海界龍集團有限公司全資子公司，專(zhuan) 業(ye) 從(cong) 事鋼絲(si) 拉拔、生產(chan) 滾動體(ti) 軸承鋼絲(si) 、高碳絡滾針、汽車特種用途鋼絲(si) 等產(chan) 品。據了解，2016年產(chan) 10580噸，產(chan) 值在7840萬(wan) 元左右。

 界龍拉絲(si) 曾是上市公司上海界龍實業(ye) 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的全資子公司，曾被納入上市公司財報內(nei) 。2010年6月，作為(wei) 界龍實業(ye) 母公司的上海界龍集團有限公司以3543萬(wan) 元全額收購了界龍拉絲(si) 。

 據界龍拉絲(si) 川沙工廠原車間主任周桂根介紹，界龍拉絲(si) 將從(cong) 東(dong) 北特鋼買(mai) 來的鋼條拉伸變長變細，做成用在滿足汽車動力總成的滾針。這項工藝，設備要求不高，但頗為(wei) 考驗工人手藝、熱處理能力，全上海就界龍拉絲(si) 一家能做，全國範圍內(nei) 能夠達到舍弗勒生產(chan) 標準的也是屈指可數。

 所謂滾針，是常用於(yu) 軸承的細長滾子，不同尺寸的滾針，廣泛應用於(yu) 大量動力總成產(chan) 品中。界龍拉絲(si) 是舍弗勒目前惟一在使用的滾針原材料供應商。

 舍弗勒是總部在德國的全球知名的汽車行業(ye) 一級供應商，主要產(chan) 品為(wei) 高精密的發動機、變速箱及底盤部件和係統，以及滾動軸承和滑動軸承解決(jue) 方案。在2017年全球汽車零部件配套供應商百強榜中排名第19名，2016年銷售額為(wei) 約133億(yi) 歐元，其進入中國發展也有20多年。

 按舍弗勒方麵的自我介紹，該公司大中華區是總部落戶在上海國際汽車城的一家汽車動力總成關(guan) 鍵零部件生產(chan) 企業(ye) ，年銷售額超過180億(yi) 元，員工數12000人，客戶幾乎遍及所有中國汽車生產(chan) 廠商，如上汽通用、上汽大眾(zhong) 、上汽集團、一汽大眾(zhong) 、長安福特、長安汽車、長城汽車、吉利汽車、北京奔馳、華晨寶馬等。

舍弗勒變速箱產(chan) 品示意圖

 並非突然關(guan) 停:3月份明確要求工廠8月末關(guan) 停

 9月19日，川沙新鎮政府相關(guan) 工作人員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界龍拉絲(si) 廠按規定必須關(guan) 停，早在去年底就告知了對方關(guan) 停時間節點：2016年12月下達整改意見，要求工廠8月末關(guan) 停；2017年3月，再度明確要求企業(ye) 在今年8月末關(guan) 停。

 9月20日，浦東(dong) 新區環保局給澎湃新聞發來的回應也提及，去年12月、今年3月，川沙新鎮兩(liang) 次告知界龍拉絲(si) 停止生產(chan) 。今年9月4日，川沙新鎮再次書(shu) 麵告知企業(ye) 立即停止生產(chan) ，如不予配合，將采取“斷水、斷電”措施。

 界龍拉絲(si) 的多位員工證實，去年12月26日，員工就聽說了工廠將關(guan) 停的消息。

 然而，舍弗勒好像措手不及，緊急求助函顯示：直到9月11日，界龍拉絲(si) 突然通知稱，因環保方麵原因，公司被川沙新鎮政府實施了“斷電停產(chan) 、拆除相關(guan) 生產(chan) 設備”的決(jue) 定。

 對此，上述川沙新鎮政府的工作人員有些委屈：“我們(men) 並沒有實際執法權，做不到停水斷電。此外，針對界龍拉絲(si) 積壓訂單的情況，將最終停產(chan) 期限延長到了9月10日，便於(yu) 公司準備。”

 川沙新鎮政府的相關(guan) 工作人員稱，當時企業(ye) 停產(chan) 、搬遷設備也很配合。

 “當天城管的執法車也進廠來監督。”界龍拉絲(si) 工廠員工對澎湃新聞回憶當時場景。

 針對網絡流傳(chuan) 稱，界龍拉絲(si) 將恢複生產(chan) 一說，上述工作人員稱，“9月15日，我們(men) 前往工廠檢查時，企業(ye) 已經停止生產(chan) ，並開始搬運器械。”

 界龍拉絲(si) 職工也稱，公司自停產(chan) 以來從(cong) 未開工，這次環保檢查力度挺大，對工廠複工並不抱希望。

上海界龍金屬拉絲(si) 廠地理位置示意圖

 關(guan) 停原因：工廠曾多次因汙染問題被罰，技術被列入淘汰產(chan) 能目錄

 川沙新鎮工作人員介紹了該廠需要關(guan) 停的理由：首先，這是一家有幾十年曆史的老廠，但從(cong) 未通過環評檢測；其次，工廠采用的酸洗磷化熱處理技術，已被上海市經信委列入高能耗、待淘汰產(chan) 能目錄；此外，位於(yu) 川沙鎮界龍大道的公司用地屬於(yu) “198區域”，即規劃產(chan) 業(ye) 區外、規劃集中建設區以外的現狀工業(ye) 用地，屬於(yu) 低效建築用地，上海自2014年就開始專(zhuan) 項清理。

 上述工作人員稱，還老百姓“青山綠水”，是現在工作的重中之重，截至目前，川沙全鎮關(guan) 停的不達標企業(ye) 為(wei) 284家，從(cong) 感官上收效顯著，“川沙今年的藍天都比往年多了不少。”

 浦東(dong) 新區環保局給澎湃新聞發來的回應也介紹，界龍拉絲(si) 的滾針生產(chan) 工藝為(wei) 酸洗磷化—熱處理—拉拔。該公司因無環評審批手續，在去年12月份中央環保督查期間，被列為(wei) 環保違法違規建設項目“淘汰關(guan) 閉類”。

 2017年8月1日，界龍拉絲(si) 被浦東(dong) 新區環境保護和市容衛生管理局列入2017年度區級重點監管企業(ye) 名單。

 9月19日晚間，澎湃新聞來到界龍拉絲(si) 有限公司工廠時，廠房一片漆黑。現場保安表示，工廠自9月11日停工，沒斷電，仍在向外搬遷設備。

 界龍拉絲(si) 員工並不諱言工廠的高汙染：“煙囪裏排出的硫嚴(yan) 重超標，冬天有霧時，地麵1.5米以上都是毒霧，廠區裏都睜不開眼。為(wei) 此，十幾年前就被環保部門罰過。”

 檢索發現：浦東(dong) 新區環境保護和市容衛生管理局曾於(yu) 2012年7月、2013年6月，因界龍拉絲(si) 違反大氣汙染防治管理製度，予以罰款。

 今年7月，上海市政府公布了中央環境保護督察整改方案。方案要求：到2017年9月底，整改落實工作全麵達到督察要求；到2017年底，上海市中小河道基本消除黑臭。

 從(cong) 地圖來看，界龍拉絲(si) 廠三麵環河。2017年5月，公司還因排放的汙水水質超標，而被城管執法局處以1000元的罰款。

 界龍拉絲(si) 原車間主任周桂根對澎湃新聞稱，作為(wei) 一家成立34年的老企業(ye) ，界龍拉絲(si) 一直都沒有拿到過環評手續，因為(wei) 改造成本實在太高，預計要達幾百萬(wan) 元，加上檢查嚴(yan) 格、繁瑣，就一直拖著。

 界龍拉絲(si) 在環保問題上也曾有所努力，浦東(dong) 環保市容局官網顯示：2013年，界龍拉絲(si) 還曾憑借軸承鋼絲(si) 退火交付節能改造項目，獲得過2013年浦東(dong) 新區節能降耗專(zhuan) 項資金的5.5萬(wan) 元的補助。

 還原：界龍拉絲(si) 僥(jiao) 幸心理試圖續命，錯失遷廠良機

 “違規生產(chan) 、頂風作案，錯失了遷廠機會(hui) 。”在界龍拉絲(si) 川沙工廠原車間主任周桂根看來，工廠高能耗、汙染大，早該關(guan) 停。

 他告訴記者，公司高管在已知公司終究要關(guan) 停的情況下，弄到了一張臨(lin) 時排放許可證，希望將企業(ye) 續命到今年底。澎湃新聞登錄國家排汙許可信息公開係統查詢，並未找到界龍拉絲(si) 許可證資質的相關(guan) 記錄。

 憑借這紙許可證，今年5月，明知8月末是工廠大限，界龍拉絲(si) 仍抱著僥(jiao) 幸心理，與(yu) 舍弗勒簽訂大單，專(zhuan) 門提供汽車動力總成專(zhuan) 用滾針。

 據周桂根介紹，到了8月末，當鎮政府找上門要求停產(chan) 的時候，公司才發現問題的嚴(yan) 重性，懇請延長生產(chan) 時間。隨後才告知舍弗勒，導致對方措手不及。

 周桂根和多位工人十分惋惜：廠裏技術不錯，也受市場認可，本來是有希望遷廠繼續生產(chan) ，但貪多嚼不爛，錯失了轉型機遇。

 據稱，工廠此前嚐試在江蘇溧陽建設新廠，但兩(liang) 次環評均未過審，購買(mai) 生產(chan) 過程中排放重金屬的設備需要幾百萬(wan) 元，現在拖延舍弗勒供貨恐怕要付違約款3000萬(wan) 元，溧陽廠房土地款2000萬(wan) ，恐怕還將麵臨(lin) 違規生產(chan) 的處罰，這或將導致企業(ye) 入不敷出，外遷恐將失敗。

 現在全廠140多號員工將麵臨(lin) 下崗安置問題。一位女職工稱，自己上班20年，社保金隻繳納了6年，現在工廠要以6萬(wan) 元買(mai) 斷自己的工齡，還要在限期內(nei) 做出決(jue) 定，這讓自己對未來十分迷茫。

 影響：整車生產(chan) 企業(ye) 有備貨，舍弗勒短期內(nei) 難尋替代供應商

 針對舍弗勒所言，供應商斷供將禍及全國各整車廠200多個(ge) 車型，理論上將“造成中國汽車產(chan) 量300多萬(wan) 輛的減產(chan) 的觀點。多位汽車整車廠商相對比較淡然。

 9月18日晚間，上汽通用公關(guan) 部人士稱，舍弗勒確是公司供應商，但對公司生產(chan) 沒有影響：首先，汽車生產(chan) 有完備的備案計劃，就算麵對突發情況也能臨(lin) 時調整供應商；其次，整車企業(ye) 通常都有2月左右的物料儲(chu) 備，短期斷供並不會(hui) 造成停產(chan) 。

 更有一位不願具名的汽車廠商人士稱，對上述函件中提到的“300多萬(wan) 輛減產(chan) 、3000億(yi) 人民幣產(chan) 值損失”一說，“持保留態度，不知道這數字怎麽(me) 算的；沒打招呼，就把我們(men) 綁上戰車，迫使有關(guan) 部門讓步，不明智，也讓我們(men) 很反感。”

 界龍拉絲(si) 一位不具名人士稱，舍弗勒有意向工廠索賠3000萬(wan) 元，不過工廠也賠不起。比起打官司，嚐試把政府機關(guan) 引入談判，或是舍弗勒的一種策略。

 舍弗勒曾在聲明中稱，滾針雖小，但出現質量問題可能導致自動變速箱爆裂，短期內(nei) 難以找到替代供應商。至少需要3個(ge) 月的技術質量認可和量產(chan) 準備時間，期間滾針供貨缺口估計達1500噸。

 周桂根確認了這一消息，大部分企業(ye) 很難有我們(men) 這種拉細鋼絲(si) 的手藝，並在短期內(nei) 生產(chan) 處符合舍弗勒標準的產(chan) 品。為(wei) 此，舍弗勒希望我們(men) 能夠派出技術人員，幫助替代供應商技改，工廠內(nei) 部並未統一意見是否出讓這項“秘密技術”。

 有不具名的工程師稱，滾針是一項標準零件，界龍拉絲(si) 的產(chan) 品雖然不具有獨特性，但要短期內(nei) 弄到符合各大整車廠標準的相應部件倒也不易。舍弗勒通過全球拿貨就算可以滿足生產(chan) 需求，也將使得成本大幅度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