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一個(ge) 帶有鮮明時代烙印的群體(ti) 。自20世紀末期起,煤價(jia) 隨經濟勃興(xing) 飛速上漲,煤炭儲(chu) 量豐(feng) 富的山西大地上,數不清的財富神話陸續誕生。
但煤炭能製造一夜暴富,也能讓人心撕裂變形。對於(yu) 煤老板們(men) 而言,那時的山西充滿了改寫(xie) 貧苦命運的機遇,卻也讓他們(men) 感到風險叢(cong) 生、身不由己。利益空間隨著煤價(jia) 上漲急速膨脹,但並未隨之產(chan) 生明確秩序。缺乏規則的環境中,人們(men) 習(xi) 慣於(yu) 用金錢與(yu) 暴力解決(jue) 問題。巨額利益背後,亦隱藏著不為(wei) 常人所知的危機。同行踩踏,官員刁難,黑幫勒索……置身於(yu) 凶險廝殺的叢(cong) 林中,煤老板們(men) 贏得財富的同時,卻無力掌控自身命運的走向。
煤老板因時代的潮水生發,也因時代的潮水消亡。2008年後,山西興(xing) 起轟轟烈烈的煤炭改製重組,煤老板們(men) 手握巨額資金從(cong) 曆史舞台上四散離去,各自走進人生的下半場。煤令他們(men) 在時代機緣中獲取可觀財富,也令他們(men) 在潮水退去後經受命運落差。這黑色的礦石像是上天派來考驗人心成色的工具,如何管理支配手中財富,重新找尋人生的方向與(yu) 價(jia) 值,成為(wei) 後半生無從(cong) 回避的課題。心性的差異,對時代洪流的不同理解與(yu) 應對,將曾經相似的人生導往了不同去向。
1
7月初的一個(ge) 下午,47歲的朱新寧坐在北京西四環外一家高爾夫球場VIP 包房裏,猛吸了幾口煙,不住歎氣。他望向窗外不時飛起的高爾夫球:“你看到了嗎?我就跟那些被擊出去的球一樣,被一步步趕出了山西。”
八年前,他的人生軌跡曾險些終結在山西太原國貿大酒店44層。那天中午他和人談完生意,感覺有些倦了,特意訂了一間客房休息。他拉上窗簾,關(guan) 掉手機,想暫時與(yu) 外界隔離,哪怕隻是幾個(ge) 小時。但他怎麽(me) 也睡不著,煩心事一遍遍在腦海裏上演。光線太黑,空調太冷,在床上躺了一陣,他生出極端的念頭,起身打開窗戶,想要一躍而下。
無論是在太原,還是兩(liang) 百多公裏外的家鄉(xiang) 縣城,他在人們(men) 眼中都是成功人士,時代的寵兒(er) 。在這個(ge) 以煤炭為(wei) 命脈的省份裏,他擁有儲(chu) 量上億(yi) 噸的煤礦,那是不可再生的資源,也是源源不斷的財富。
但煤炭能製造一夜暴富,也能讓人心撕裂變形。過往十餘(yu) 年,他時常感受命運被煤炭綁架。二十多歲時,父親(qin) 帶他承包下離村頭五公裏外的一對煤礦井口,隻是為(wei) 了謀生,讓村裏人看得起。但後來,同行舉(ju) 報,官員刁難,黑幫勒索,日子久了,終於(yu) 積蓄到他無法忍受。雇傭(yong) 多年的包工頭突然翻臉,聲稱掌握了他多年來偷稅違法的證據,敲詐他五千萬(wan) 元現金,否則就把他送進監獄。這筆錢他出得起,但他咽不下這口氣。
幾個(ge) 月前,山西煤價(jia) 經曆了一輪史無前例的暴漲。前一年底他曾許願煤價(jia) 能超過600元,好多還一點高利貸。而第二年春節過後,兩(liang) 三個(ge) 月之間,煤價(jia) 便飆升到了1600元。這幾個(ge) 月裏賺到的錢,超過過去十幾年的總和,但他反倒感到不解與(yu) 恐懼——突然獲取與(yu) 付出不相匹配的東(dong) 西,表象是幸運,背後很可能是陷阱,甚至災禍。

朱新寧
他設想起跳樓身亡後的場景,不忍家人經受人們(men) 議論指點,終究還是放棄了。他關(guan) 上窗戶,一步步退了回去。
平複了一會(hui) 兒(er) 心情,他語氣鎮定地打電話叫司機來接他,像是什麽(me) 都沒有發生過。他管理著近兩(liang) 千名員工,有時看看下屬走路的姿勢,就能察覺到對方最近可能過得不太順心。但對他自己而言,商場就是戰場,想在凶險中生存,控製乃至偽(wei) 裝情緒是必備的能力。
事後他反複回想起站在窗前的那一幕。他覺得人來到世上走一遭,一要做到被需要,二要做到被尊重。他覺得當時二者都沒做到,不甘心就這麽(me) 死。
談論八年前的這段往事時,他語氣平靜,眼下的生活和煤炭已經全然沒了關(guan) 係。自殺未遂幾個(ge) 月後,一家國企以近十億(yi) 元的價(jia) 格收走他的煤礦,留給他45%的股份。
最近三四年來,他習(xi) 慣了待在這間包房,其實隻是偶爾下場打球,更多是把這裏當做與(yu) 外界接觸的據點。當煤老板時忙碌慣了,如今即便無事可做,他也很難習(xi) 慣每天待在家裏。他身形瘦削,習(xi) 慣穿運動裝,很難從(cong) 日常言談舉(ju) 止上看出過往印記。他知道煤老板是個(ge) 讓很多人皺眉頭的身份,很少主動談起自己的過去。那些經曆有些令人咋舌羨慕,煤價(jia) 一個(ge) 月就能翻倍,有些讓人提心吊膽,礦難、坐牢、遭遇綁架。
2
7月末的一個(ge) 晚上,一位叫黃治華的煤炭貿易商約朱新寧一起吃飯。黃治華幾年前曾在北京創辦過一家叫做阿丫團的互聯網團購網站,在“百團大戰”中敗下陣來,又回到了煤炭的老本行。盡管已經回山西做了四五年煤炭貿易,但他還是習(xi) 慣性地每個(ge) 月在北京住上幾天。他害怕一直待在山西會(hui) 跟不上時代的腳步。“臨(lin) 汾的生活太單調了,在北京我能感受到各種各樣的活法。”
兩(liang) 人聊起離開煤炭行業(ye) 後的經曆。朱新寧從(cong) 山西來到北京的過程匆匆忙忙,甚至有些逃亡的意味。 2010年春天,一家四口帶著幾隻拉杆箱,住進了北京香格裏拉酒店,隨後在北京租房、買(mai) 房、裝修,過了整整兩(liang) 年,才算正式安頓下來。
2009年動過自殺念頭後,命運的震蕩仍在繼續。朱新寧在煤價(jia) 暴漲時的恐懼不安日後得到了應驗,那段日子,成為(wei) 了煤老板們(men) 的末日狂歡。
2008年9月,山西襄汾一座尾礦庫潰壩,277人死亡,消息震動全國,以遏製礦難為(wei) 由頭的煤炭兼並整合旋即啟動。或是成為(wei) 國企股東(dong) ,或是將煤礦售出套現,無論如何選擇,民營煤礦主們(men) 都不可逃避地失去了對煤礦的控製權。煤老板這個(ge) 名詞,從(cong) 此成為(wei) 了過去時。
對於(yu) 突然無事可做的煤老板們(men) 來說,如何支配手頭的錢和時間,成了後半生的頭號課題。心性差異對命運的影響顯露出來,曾經相似的人生走向,就此開始分岔。朱新寧也不情願地成為(wei) 了其中的一分子。

黃治華
突如其來的巨額財富,反倒讓他心生遺憾。他計算過煤礦的儲(chu) 量,至少還可以開采40年,利潤很可能不止於(yu) 十億(yi) 。但他也感到些許慶幸,因為(wei) 國企的介入解決(jue) 了他受人勒索的危機,“算是有了靠山”。為(wei) 了避免再次卷入類似的麻煩,他退出煤礦日常管理,帶著全家人搬到了北京。
倘若隻以財富的數值來評估人生滿意度,朱新寧初到北京時理應感到滿足。但恰恰相反,他陷入了人生最迷茫消沉的時段。他曾管轄著近兩(liang) 千人,有專(zhuan) 職的司機和助理,出門時身上不用帶任何東(dong) 西,一切都有人打理。但到了北京,除了有一大筆錢,一切都要從(cong) 頭來過。
來北京前三個(ge) 月,父親(qin) 胃癌去世加劇了他的消沉,他不止一次地產(chan) 生幻覺,看到父親(qin) 的幻影出現在天上。對抗失落空虛的方式是坐在家裏打電腦遊戲,沒日沒夜地打。做煤炭的朋友前前後後來到北京的也有不少,經常叫他喝酒聚會(hui) ,但他極少去,別人過得好,心裏受刺激,過得不好,情緒會(hui) 傳(chuan) 染。他打的是windows 係統自帶的蜘蛛紙牌,沒什麽(me) 技術含量,一次能連贏一百多把,但還是一天接一天地玩下去,純是消磨時間。每到吃飯時間,妻子就做好一碗麵放在電腦桌上,他不說話,吃完繼續玩。
失落不適,是許多煤老板在那一時期的共同反應。有人沉浸在釋放欲望的歡愉裏轉移注意力。四年前我曾采訪過一位名叫李長偉(wei) 的煤老板,當時他剛從(cong) 南非狩獵回來,打了四頭大象、六隻長頸鹿,五隻斑馬,花了四百多萬(wan) 。那年他先後去了三次非洲。“別人都打羚羊之類的,我不打,要打就打大的。前半輩子太壓抑了,既然來過癮那就過足。你能懂那種感覺嗎?”
有人選擇參加培訓學習(xi) ,借此擺脫暴發戶的標簽,獲取更多的尊重。大同的煤老板馮(feng) 學光講話習(xi) 慣以古語開頭:“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煤改之後,他先後報讀了中國人民大學的哲學班和北京大學的國學班,講話習(xi) 慣就是在那時養(yang) 成的。“人有了文化,表達想法的方式肯定跟以前不一樣。這些思想進到我血液裏了。”
也有人開始著手嚐試新的事業(ye) 。就在朱新寧陷於(yu) 心理恐慌的同時,五六公裏外的五道口,幾個(ge) 來自山西臨(lin) 汾的煤老板已經摩拳擦掌準備衝(chong) 進新的戰場,帶頭人便是黃治華。在臨(lin) 汾的煤老板圈子裏,他顯得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很多人覺得煤老板等同於(yu) 出身農(nong) 村欠缺文化的暴發戶,但黃治華出生在臨(lin) 汾市區的公務員家庭,在南方當過兵,端過鐵路局的鐵飯碗,在上海北京做過環保生意。他喜歡讀書(shu) ,欣賞安·蘭(lan) 德的思想,覺得那才是真正值得過的人生。
比起其他煤老板,黃治華提早兩(liang) 三年告別了煤炭,去南方做起了水處理生意,錯過了2008年煤價(jia) 瘋漲的末日狂歡。但在同行們(men) 眼中,他也因此更懂得煤炭以外的世界如何運轉。他們(men) 將手頭財富聚攏起來,成立了一家投資公司,交由黃治華牽頭打理。
黃治華那年34歲,屬於(yu) 煤老板中相對年輕的一批。他渴望在北京開啟比煤炭更“高級”的生意。“煤老板三個(ge) 字的潛台詞就是暴發戶。暴發戶是什麽(me) ?思想知識水平不足以駕馭那麽(me) 多的資產(chan) ,靠的是一些特殊的方法。說白了,都是跪著賺錢。”
關(guan) 於(yu) 公司如何命名,股東(dong) 們(men) 有過分歧。有人提議要帶有“晉商”兩(liang) 個(ge) 字,黃治華覺得這兩(liang) 個(ge) 字框住了格局,最終起名“盟動力”。煤老板的標簽貼在身上這麽(me) 多年,他想撕下來。
3
“煤老板”這個(ge) 稱呼頻繁出現,是在2002年之後。在此之前,煤炭在山西是門乏人問津的辛苦生意,敢於(yu) 投身其中的,往往都是無路可尋的落魄人家。投入大,利潤低,還總是收不回賬款,大多陷於(yu) 債(zhai) 務的泥潭。如今身家數億(yi) 的朱新寧便是其中之一,90年代末,他曾在春節前三個(ge) 月就擠出兩(liang) 千塊錢交給妻子保管,以免過年時買(mai) 不起年貨,穿不上新衣服。
在朱新寧的記憶裏,前半生貧窮乏味,充滿了苦痛。 四歲時,因受村裏大戶排擠領不到糧票,父母帶著他和兩(liang) 個(ge) 姐姐、一個(ge) 妹妹,搬去三十公裏外的另一個(ge) 村子,謀一份木匠差事養(yang) 家糊口。六口人的家當,一輛手推車就全部拉完。父親(qin) 背著他,翻了一座又一座山,一路走,一路哭。
時間倒退三四十年,朱家的生活是另一番光景。朱新寧的祖父在平遙做商號掌櫃,全山西都算得上富貴人家。父親(qin) 六歲時,祖父去世,祖母不得已改嫁,家境日漸衰微。及至家庭成分判定為(wei) 地主,用朱新寧的話說,無盡的厄運開始了。
土改伊始,朱家的大院便被公家收走,隻留下一間狹小的偏房,三間寬敞的宅子分給了各有十幾號人的兩(liang) 戶人家。幾十口人擠在一間大院裏,總有大大小小的糾紛口角,因為(wei) 階級成分低,最弱勢的總是朱家。
一種念頭在朱新寧心裏強烈地升騰起來:離開這裏,去外麵的世界。讀書(shu) 是當時能想到唯一可行的路徑,他別無選擇。中考時他考上縣一中,所有考生裏排名第七。
這個(ge) 排名成了他學業(ye) 的頂點。家庭、見識、生活習(xi) 慣、興(xing) 趣愛好……種種因素構成了一道無形的牆,將他與(yu) 縣城的孩子劃分為(wei) 兩(liang) 種不同的人。他想融入城市擺脫農(nong) 村給他的烙印,努力地花費時間結交朋友,學習(xi) 卻在這個(ge) 過程中漸漸掉隊了。到了高二下半學期,他已經清晰地感知到,憑成績考入大學開啟新生活,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讀高二時,他與(yu) 一個(ge) 同班女生談了戀愛。女友的父親(qin) 幾年前離了婚,在石家莊做服裝買(mai) 賣。高中畢業(ye) 後,他和女友一起去石家莊幫忙打理生意。幾個(ge) 月後,父親(qin) 告訴他承包了一對煤礦井口,希望他回來幫忙。兩(liang) 人一同回了山西,結了婚。

朱新寧
私人進入煤炭開采從(cong) 80年代末開始,當時為(wei) 解決(jue) 能源短缺問題,中央鼓勵山西做大煤炭產(chan) 業(ye) ,一時間幾乎村村有礦,數量上萬(wan) 家。但國營煤礦很難過活,隻好承包給個(ge) 體(ti) ,最早的“煤老板”由此而生。
隨後近二十年,朱新寧的人生起落與(yu) 煤炭綁定在一起。日後煤價(jia) 瘋漲時,總有人感歎他未卜先知,提前站上了時代的潮頭。但在當時,卻隻是迫於(yu) 謀生的無奈。他的父親(qin) 拿著每月五百元的工資,卻要養(yang) 活二男六女八個(ge) 孩子。父親(qin) 當時的心態是:隻要能比五百元多就行,如果賠了,反正本來也沒錢。承包井口的六萬(wan) 元,全靠東(dong) 拚西借。
當時煤價(jia) 一噸三十多元,每噸能賺三五塊錢。承包第一年,礦裏出了一萬(wan) 噸煤,但到年底時能收回的錢不過四五萬(wan) 元,就連去小賣部買(mai) 洗漱用品都要賒賬。工人們(men) 領不到工資,便派幾個(ge) 人跟著他四處要賬,名義(yi) 是陪同,實質是監控。連續三四年,朱新寧一年四季都在周邊縣市要賬,常在大年三十晚上才回到家。
但當時間的腳步邁入21世紀,煤礦主們(men) 突然發覺,命運變了——2002年1月,國家取消電煤指導價(jia) ,煤價(jia) 進入市場化,翻著番地上漲。麵目凶狠的催債(zhai) 人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帶著大捆現金求著買(mai) 煤的人。他們(men) 滿臉堆笑,到礦上拉煤的卡車排起長龍。
巨額利益的誘惑下,越來越多的人拋掉往日營生投身其中。這其中,就包括黃治華。他辭去了父母精心安排的鐵路係統的公職,開了一家洗煤廠。“現在老說風口,什麽(me) 是風口?對那時候的山西人來說,搞煤炭就是最大的風口。”
黃治華感歎,當年的錢來得實在太容易。那時逃稅成風,拉煤不開稅票,買(mai) 通煤檢站就能放行。黃治華一次上山拉煤,趕上省裏突擊檢查,各路貨車在煤檢站外排了幾十公裏。他的十幾輛車等了一天一夜才被放行,沒想到卻因禍得福,一夜之間,煤價(jia) 就漲了兩(liang) 成。
也就是在那幾年,原本土氣的臨(lin) 汾城變得五光十色。煤炭的勃興(xing) 帶動了商業(ye) 的繁榮,也激發起黃治華消費享樂(le) 的欲望。手握突如其來的財富,二十六七歲的他沒有耐心待在洗煤廠,而是不分晝夜地泡在夜總會(hui) 的燈紅酒綠之中。“除了吸毒犯罪,你能想到的男人能幹的壞事,那時候全幹了。”
醉生夢死的生活持續了兩(liang) 三年便難以為(wei) 繼。到了2006年,洗煤生意因長期疏於(yu) 管理陷入癱瘓,妻子不願再忍受他頹靡的狀態,掙來的錢也已揮霍無幾。他覺得沒有臉麵在臨(lin) 汾繼續生活,離了婚,關(guan) 了洗煤廠,去了南方。
那一年,他正好三十歲。水處理雖遠不如煤炭賺錢容易,但他卻覺得慶幸,感覺及時認清了人生真實的麵目。“說白了,搞煤炭掙錢的方法太初級,這種錢你能賺多久,將來怎麽(me) 辦?”
那時的他希望生活離煤炭越遠越好。兩(liang) 年後,最瘋狂的一波煤價(jia) 上漲到來,但已跟他無關(guan) 。他覺得這是不幸,但也是幸運。“當人的閱曆和心性不足以駕馭那麽(me) 多財富的時候,太多的錢很可能意味著一場災難。”
後來他曾反複聽聞煤老板豪賭破產(chan) 或是吸毒身亡的故事,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後怕和慶幸。“如果不是當年收手得早,我很可能會(hui) 家破人亡,進監獄也很有可能。”
黃治華在三四年間體(ti) 味了煤炭帶來的大起大落,而當時的朱新寧,仍深陷於(yu) 入不敷出的泥潭裏。井口五年合同到期後,他東(dong) 拚西湊了六百萬(wan) 元承包了縣裏另一處煤礦,雖儲(chu) 量可觀,但因需要從(cong) 零開發,回收資金的速度遠跟不上投入。
與(yu) 煤相比,更令他煩惱的是人。身負巨債(zhai) 的同時,周圍的人卻以為(wei) 他早已成為(wei) 富豪。回憶當年,47歲的他皺起眉頭,露出無奈的神情:“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麽(me) 樣的感覺嗎?就像是荒灘上有塊肉,哪條狼路過都想咬你兩(liang) 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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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寧總共做了十八年煤炭生意。他覺得既容易,也複雜。容易在挖出煤來就能賺錢;複雜在想順利挖煤,必須處理錯綜纏繞的利益糾葛。“人性這東(dong) 西,複雜極了,實在摸不透。在山西尤其如此。”
如今談論起往事,朱新寧習(xi) 慣性用一個(ge) 說法:“那時的山西。”那是一個(ge) 他心生厭惡但又必須置身其中的社會(hui) ,利益空間隨著煤價(jia) 上漲急速膨脹,但並未隨之產(chan) 生明確的規則,秩序的空間被潛規則填滿。
井口承包合同到期後,他曾以每年三十萬(wan) 元的價(jia) 碼承包了另一座煤礦。他沒想到礦井負責人隨即變著法子阻撓他,在礦井周邊修路、栽樹、開渠,煤挖出來,運不出去,還常常以支援學校建設的由頭從(cong) 礦上拉煤,從(cong) 不給錢。
朱新寧心煩意亂(luan) ,一年多後提前解除了合同。負責人受誰指使,為(wei) 什麽(me) 要為(wei) 難他,在他心裏至今仍是個(ge) 謎。日後,這種謎團成了常事。煤炭將數不清的人聚攏起來,賦予人們(men) 利益,又因利益的交織矛盾將他們(men) 卷進一張理不清的網。置身其中,很難控製自己會(hui) 受到哪股力量的拉扯。
缺乏秩序的世界裏,人們(men) 習(xi) 慣於(yu) 用錢和暴力解決(jue) 問題。工商、稅務、公安、環保、安檢、電力……煤老板們(men) 一邊被動應付各種吃拿卡要,一邊主動琢磨怎樣找對人、花對錢。帶著幾十萬(wan) 現金上山拉煤卻就此消失的故事並不稀奇,煤老板們(men) 習(xi) 慣了在豪車後備箱裏備幾把匕首甚至火槍用以防身。為(wei) 了搶奪地盤,煤礦主們(men) 常會(hui) 雇傭(yong) “護礦隊”進行大規模械鬥,使用大刀、獵槍,甚至炸藥。
曾有人深夜敲開朱新寧的家門,把五十萬(wan) 元現金放在桌上:聽說你小子不錯,我們(men) 相信你,覺得你需要錢,我們(men) 錢不多就50萬(wan) ,給你了。“你說這錢你敢收嗎?你要收了,從(cong) 此你就是他的提款機,一輩子纏住你。”
麵對暴戾廝殺的環境,他時常感到力不從(cong) 心,“心裏燥的不行,像是八千攝氏度的煉鋼爐在心裏燒”。情況複雜時,他曾經一分鍾不停地連打了16個(ge) 電話才把問題擺平,打完後呆坐著,幾小時講不出話來。
但他也無法抽身,感覺人生被煤炭綁架。新承包的礦儲(chu) 量6000萬(wan) 噸,看起來回報誘人,但國家政策日益嚴(yan) 格,產(chan) 能標準不停提升,他隻得四處借貸加大投入,盈利遙遙無期。
財富帶給他的感受開始變質——起初隻是想多賺點錢過安穩日子,後來反被恐懼感籠罩。複雜關(guan) 係中暗藏凶險,稍不留神,便可能是災禍。跟政府部門打交道,紙麵上的規矩往往是虛的,事能否辦成,全靠私下疏通。禮怎麽(me) 送是門學問,送多了,以後可能獅子大開口,送少了,反倒得罪人。
有一年春節,他給稅務局的人送了兩(liang) 千元的購物卡,對方拿餘(yu) 光看了一眼,露出鄙夷的眼神。朱新寧心裏既厭惡,又害怕。後來他一打聽,別人都送一萬(wan) 。
伴隨著煤價(jia) 上漲,花在打點關(guan) 係上的數目越來越高。逢年過節,煤老板們(men) 免不了要跟各方官員走動,豪車開過去,對方連連稱讚“借去體(ti) 驗”,誰也不會(hui) 不識趣地再要回來。
有一年,他去拜訪縣裏新來的主管煤炭的領導,對方稱讚他年輕有為(wei) ,管理這麽(me) 大的礦。他苦笑著感歎,情況太複雜了,不是人幹的活。對方說,那不然賣了吧。他沒放在心上,但對方後來又反複提起,並總以各種理由要求煤礦停工,他才明白惹上了麻煩。後來他通過人脈找到市裏領導,才算解決(jue) 了危機。“氣得我都哭了,恨得咬牙切齒。當時真是很想殺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應對著各方關(guan) 係,養(yang) 成一個(ge) 不得已的習(xi) 慣,每接觸一個(ge) 人,總會(hui) 習(xi) 慣性地懷疑對方是不是想算計點什麽(me) 。因為(wei) 擔心人多眼雜招惹是非,他約人吃飯談事很少在縣城,而是去省會(hui) 太原。“內(nei) 憂外患,有些人就跟永遠喂不飽的狼一樣。”
但總有躲不過的災禍。有一年,他拉了一批采礦用的炸藥,車上礦山不久便來了警察說接到舉(ju) 報,把他和兩(liang) 個(ge) 手下押到了公安局。有名警察是他的中學同學,看他關(guan) 在鐵門裏,遞給他一箱方便麵。他跟同學開玩笑說,你小子幹什麽(me) ,不想讓我走了?同學歎了一口氣:我能給你做的就是這些,其他你自己想辦法。
朱新寧想方設法疏通關(guan) 係,關(guan) 押了一個(ge) 星期才重獲自由。私運炸藥在當時煤礦上是常事,他想不通為(wei) 何偏巧查到自己頭上。“心裏那感覺真是憋屈。好多事別人都能擺平,我怎麽(me) 就擺不平?”
他也時常感受到親(qin) 情的撕裂。總有親(qin) 戚會(hui) 安排子女來他的煤礦上做事,他抹不開麵子,隻好答應。有人瞞著他偷拿回扣,有人將礦上的公車據為(wei) 己有。他有時會(hui) 為(wei) 這些事生氣,對方反倒覺得他刻薄吝嗇。
十幾年裏,煤礦上也有過事故,出過人命。有一年煤礦發生瓦斯爆炸,死了三個(ge) 人,五六十人的救援隊忙了四天四夜。有一年,礦工在300米深的礦井裏窒息身亡。朱新寧起初感到恐慌愧疚,夜裏睡不著覺。第一次死亡事故是一個(ge) 工人觸電而死,他開車把屍體(ti) 拉到醫院停屍房。到停屍房門口,他下了車,想先把門拉開,把屍體(ti) 扛進去。但摸到門把手的一瞬間,他突然怕了,轉身就跑。
後來有一次,他在殯儀(yi) 館看到一個(ge) 剛滿18歲的女入殮師麵無表情熟練地處理屍體(ti) 。他忍不住問,你這麽(me) 小的年紀幹這個(ge) 工作,你就不怕嗎?女孩說,人已經死了,有什麽(me) 好怕的。
後來,朱新寧也不怕了,開始變得麻木。一天睡十幾個(ge) 小時,卻總覺得迷迷糊糊提不起精神,不停懷疑自己經受這些事究竟是為(wei) 了什麽(me) ,是否值得。
2006年,一家國企想將他的煤礦整體(ti) 收購。朱新寧和家人為(wei) 此起了爭(zheng) 執。“他們(men) 覺得有這麽(me) 大一個(ge) 企業(ye) 在,他們(men) 臉上都有光,不同意賣。但是我自己受不了了。整個(ge) 壓力在我一個(ge) 人身上背著,受苦受罪他們(men) 誰知道?”
仔細計算了煤礦儲(chu) 量和當時負債(zhai) ,朱新寧開出2.8億(yi) 的價(jia) 碼。經過幾輪談判,對方隻願出2.6億(yi) 。僵持不下時,朱新寧急了:將來你就算再多出兩(liang) 億(yi) 八,也買(mai) 不了我的礦。
當時他隻是情緒上來了,隨口說說。沒想到兩(liang) 三年後,竟然成了真。
伴隨著煤價(jia) 上漲,黑煤窯遍地開花,礦難頻頻發生。山西省不停頒布措施關(guan) 停非法煤礦,抬高開采門檻。減產(chan) 的結果是供不應求,煤價(jia) 進一步上漲。一輪又一輪的如此循環中,到了2008年,朱新寧覺得難以用語言描述那時的瘋狂躁動。“煤價(jia) 當時是按小時算的,前一小時和後一小時都不一樣。”
為(wei) 在這場財富的狂歡盛宴中多搶一杯羹,煤老板們(men) 忙於(yu) 組織各種酒局疏通關(guan) 係。當時組一桌酒席,單是酒水就要花掉八九萬(wan) 。朱新寧從(cong) 年輕時就厭惡這一套,覺得推杯換盞間說的全是言不由衷的場麵話。但他一邊覺得荒唐,一邊還得努力張羅。行業(ye) 裏人人如此,不做就得出局。“當時的社會(hui) 風氣就這副樣子,你怎麽(me) 辦,你不隨波逐流怎麽(me) 辦?我痛恨死了。”
那段時間,銀行戶頭上的數字以每天幾百萬(wan) 的速度往上跳,半年的收入超過了之前十幾年的總和。他一次性償(chang) 清了所有債(zhai) 務,卻反倒開始失眠,命運的突變讓他感到恐懼。他覺得自己像是大海中的一隻小船,輕飄飄的,被巨浪瞬間甩到了高處。潮水會(hui) 在何時退去,會(hui) 把自己甩向哪裏,他心裏沒數。
命運的震蕩比他想象的還要劇烈。隨後一年間,敲詐、自殺、轉讓、逃離,接踵而至。“那個(ge) 時候,你真的明白了什麽(me) 叫做身不由己。”
5
煤老板因時代的潮水生發,也因時代的潮水消亡。轟轟烈烈的煤炭重組過後,煤老板作為(wei) 一個(ge) 群體(ti) 性概念,已然不複存在。但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人生還在繼續,煤老板們(men) 手握巨額財富,開始走進人生的下半場。
比起朱新寧,黃治華更早一步告別了煤炭生意,也更早一步開始嚐試轉型。朱新寧帶著無奈來到北京時,黃治華已在這裏生活了兩(liang) 三年。離開煤炭後,他先在上海做了一陣水處理生意,隨後將業(ye) 務發展到了北京。他將住處選在五道口華清嘉園,清華科技園的對麵,想在這裏多學習(xi) 現代商業(ye) 知識,跟上時代的步伐。回頭望去,煤炭在他眼中變成了一門太依賴人情的簡單生意,論起商業(ye) 邏輯,粗糙到幾乎不存在。
在清華附近住久了,他覺得這裏規則簡單透明,富有秩序,遍地都是充滿激情與(yu) 想法的年輕人,隻要有才識,人人都有機會(hui) 擁有屬於(yu) 自己的一席之地。與(yu) 之相比,在山西做煤炭,是生活在一個(ge) 血腥複雜的叢(cong) 林社會(hui) 裏。
他想跟上時代的風潮,做一些“更高級的生意”。他泡在清華旁聽與(yu) 商業(ye) 相關(guan) 的課程、講座,發現時代的風向變了,人們(men) 很少討論傳(chuan) 統實業(ye) ,熱衷的都是互聯網項目。他所住的華清嘉園當時已經有了“民間矽穀”的稱號,美團、快手、暴風影音等公司都誕生在幾十平米的民宅裏,臥室休息,客廳辦公。在這個(ge) 環境裏呆久了,黃治華也躍躍欲試。
他當時感受到的另一大變化,是昔日的同行們(men) 告別煤炭之後開始大量湧入北京。他們(men) 接連買(mai) 下房產(chan) ,有時也會(hui) 叫上黃治華幫忙參謀。
一次,一個(ge) 陳姓煤老板叫他一同去看五道口的唐寧one 小區。陳對小戶型不感興(xing) 趣,隻看三百八十平米4室3廳3衛的大房子。黃治華覺得他隻是過過眼癮,畢竟已在西城海澱買(mai) 了好幾套房。但他沒想到,陳二話沒說,付了錢。
這隻是個(ge) 開始。陳馬不停蹄地又買(mai) 下十幾套房子。為(wei) 了打理自己和其他煤老板朋友們(men) 的房產(chan) ,他後來甚至專(zhuan) 門開了一家房屋中介公司。
黃治華半是吃驚,半是理解。他覺得這是內(nei) 心壓抑太久後的一種報複性釋放。“說白了,煤老板們(men) 過去有的是錢,但其實沒什麽(me) 尊嚴(yan) 。都是跪著掙錢,九死一生過來的。現在解脫了,就想站著把錢花了。”
初到北京,煤老板們(men) 除了買(mai) 房無所事事,總是找黃治華喝酒聊天。時間久了,黃治華察覺到他們(men) 對新環境的焦慮不適——在北京這座巨大的城市裏,他們(men) 骨子裏還是缺乏自信,甚至有些自卑,不甘於(yu) 無所事事,卻又欠缺開啟新生意的決(jue) 心:大生意看不懂,沒勇氣嚐試;小買(mai) 賣看不起,覺得來錢太慢。
於(yu) 是,隻好一套接一套地買(mai) 房。
黃治華懂得那種恐慌的心情——當人的心智發展跟不上財富增長的速度,錢對人反而構成了困擾,甚至會(hui) 引發災禍。那種滋味,他體(ti) 會(hui) 過。
他不願看到自己的命運在朋友們(men) 身上重演。他生出一個(ge) 想法,把煤老板的錢聚攏起來做些事。一次在五道口電影院旁邊的飯館一起喝酒時,他一開口,大家紛紛表示早有這個(ge) 念頭。
煤老板們(men) 對於(yu) 投資方向隻有一個(ge) 要求,能很快賺錢。黃治華起初打算開幾家烤魚店,但總覺得有些無趣,缺乏興(xing) 奮感。但就在啟動前,他在五道口的酒吧裏聽說王興(xing) 要再次創業(ye) 做一個(ge) 團購網站,登時來了興(xing) 趣。
2005年,王興(xing) 正是在華清嘉園創立了校內(nei) 網,迅速躥紅,又迅速賣了出去,從(cong) 此成了五道口創業(ye) 圈子裏眾(zhong) 人關(guan) 注的明星。黃治華打聽了一下團購的業(ye) 務模式,堅信這個(ge) 項目能夠激發股東(dong) 們(men) 的熱情——每成交一單,就收一單錢,簡單直接,跟賣煤很像。
對團購產(chan) 生興(xing) 趣之前,黃治華看過不少互聯網創業(ye) 項目。那時掛著投資人的名號在中關(guan) 村的創業(ye) 沙龍上發發名片,在清華北大的BBS 上寫(xie) 幾個(ge) 帖子,商業(ye) 計劃書(shu) 就會(hui) 如雪片般飛到郵箱裏。但他全部否決(jue) 了,因為(wei) 短期內(nei) 賺不到錢,沒法說動煤老板們(men) 注資。
但他覺得團購不一樣,認為(wei) 即使是王興(xing) 也未必是自己的對手:一是團購涉及實體(ti) 貿易,與(yu) 煤炭生意有類似之處;二是資金優(you) 勢,王興(xing) 把校內(nei) 網賣了多少錢,坊間說法不一,但黃治華覺得任何版本都跟煤老板能投入的錢不在一個(ge) 量級。
然而煤老板們(men) 聽不懂他的講解,互聯網離他們(men) 過去的生活太遠了。黃治華連講了三天,他們(men) 還是將信將疑,便請在北京參加國學培訓班的縣領導幫忙拿主意。
這是煤老板做事的典型心態:隻要領導點頭,事情就能做,哪怕事情跟領導沒關(guan) 係。
中國人民大學校內(nei) 的一間酒店客房裏,領導坐在床頭,黃治華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床尾,四個(ge) 煤老板站在一旁。黃治華講了一個(ge) 多小時,領導說,這事能行,弄吧,賠了就當玩了。
四個(ge) 煤老板來自同一家族,年齡最大的名叫唐虎。領導一發話,唐虎帶頭表態,其他人跟著附和,事情就這樣定了。
敲定資金的過程中,王興(xing) 的美團已經上線,其他類似項目也紛紛上馬。黃治華最初的想法是挑選好項目純做投資。他住在華清嘉園5號樓,跟6號樓的一支團隊談投資入股,對方開價(jia) 三百萬(wan) 占15%股份。黃治華心裏盤算一番,決(jue) 定自己搭隊伍幹,成立了阿丫團。

黃治華
起步順風順水。黃治華當時的判斷是,阿丫團不缺線下拓展能力,也不缺錢,唯一的短板是技術。但在中關(guan) 村五道口一帶,隻要開得起高薪,招程序員從(cong) 來不是問題。與(yu) 潛規則密布、凡事都要依賴關(guan) 係的煤炭行業(ye) 相比,這一切讓黃治華覺得簡單、透明,富有效率。
黃治華親(qin) 自上陣,給線下拓展人員做培訓。環五道口區域是各家團購網站相互較量的最前線,阿丫團一度占據上風,經常將對手已經談成的訂單搶過來。黃治華覺得這是做過煤炭帶來的優(you) 勢。“幹這件事我們(men) 太信心爆棚了。線下談生意簽訂單這種事情,搞過煤炭的人吃得特別透。公關(guan) 能力、溝通能力、談判能力,誰也沒我們(men) 強。”
很快,阿丫團將辦公地點從(cong) 華清嘉園搬到了北三環華龍大廈,整個(ge) 團隊沉浸在樂(le) 觀的情緒裏。聚美優(you) 品當時也在這座寫(xie) 字樓裏, 隻有兩(liang) 三間辦公室。而阿丫團占了整整一層樓,因為(wei) 唐虎把這層樓買(mai) 了下來。
上線半年後,有家傳(chuan) 媒公司想以三千萬(wan) 的價(jia) 格將阿丫團整體(ti) 收購。黃治華問唐虎的意見。唐虎的反應是:我們(men) 難道缺這點錢嗎?
新玩家紛至遝來,媒體(ti) 上開始頻繁出現“百團大戰”的字眼。黃治華起初很是興(xing) 奮,感受到與(yu) 煤炭風口來臨(lin) 時類似的快感。但後來,他意識到自己當時不懂互聯網競爭(zheng) 的邏輯:煤炭的競爭(zheng) 隻是賺多賺少的區別,而互聯網卻是非生即死。玩家越多,競爭(zheng) 越慘烈。
沒過多久,價(jia) 格戰來了。黃治華以為(wei) 這是搶占市場份額的短期行為(wei) ,不會(hui) 太持久。但對手們(men) 的攻勢比他想象的要凶狠得多。有一次他談定了一筆單價(jia) 78元的合同,準備原價(jia) 上線,不賺錢,隻走量。但臨(lin) 上線時商家突然撤單,過了幾天,他看到別家以56元上線。 “當時覺得簡直神經病。賣一單倒貼20多塊錢,這不是自殺嗎?”
黃治華沒有選擇的餘(yu) 地,隻能跟進。超過一萬(wan) 元的支出都由他簽字批準,簽一筆,賠一筆。每天對著成摞的申請單,他感到握筆的手指有點發軟。唐虎給他打氣,沒關(guan) 係,兄弟們(men) 有錢,玩得起。
但黃治華還是抑製不住地心慌。無論是速度還是規模,戰爭(zheng) 升級的程度完全超乎了他的預想,對手的口袋裏像是有著花不完的錢。過了一陣子他才了解到,他為(wei) 手握煤老板的資本而高興(xing) 的時候,對手已經開始吸攬風險投資的支持。
他開始為(wei) 有人出三千萬(wan) 收購沒有及時出手感到後悔,和煤炭生意比起來,這種競爭(zheng) 實在太血腥。“簡直是吃屎般的感覺”,“你有多少錢可燒?煤老板再有錢,能比華爾街更有錢嗎?”
資本施展出冰冷殘酷的力量,火熱廝殺中,戰局已漸漸明朗。有一次接受采訪時,記者問他,團購的冬天是不是已經到了。他想了想,回答說:現在是秋天,還沒到冬天。“其實那會(hui) 兒(er) 真的已經感覺到冷了。競爭(zheng) 已經到那種程度了,全國幾千上萬(wan) 家,得燒多少錢進來?想都不敢想,害怕啊!”
2011年7月,他去參加一場互聯網論壇。看著團購分會(hui) 場裏密密麻麻的三四百號人,有點透不過氣。不一會(hui) 兒(er) ,王興(xing) 走上台,高聲宣布美團新拿了5000萬(wan) 美元投資,還打開筆記本電腦現場展示公司銀行賬戶,現金儲(chu) 備超過6000萬(wan) 美元。
黃治華蒙了。在從(cong) 會(hui) 場回公司的路上,他心裏不停默念:這遊戲玩不起,不玩了。
他隨即著手為(wei) 關(guan) 停阿丫團做鋪墊,停止招聘、裁員、解散地方分站。有一天唐虎過來“視察戰況”,卻發現辦公室變得空空蕩蕩,人數不足原來的三分之一。
唐虎急了,一腳踢飛了腳邊的垃圾桶。“人呢?我的人呢!”
黃治華說:不敢再燒了,燒不起。
唐虎說:有什麽(me) 不敢的?我再給你備一個(ge) 億(yi) ,夠不夠?
黃治華苦笑著,不說話了。
事到如今,黃治華覺得當初成立投資公司是正確的,但如果能重來一次,他會(hui) 拿那筆錢老老實實去做餐飲生意,開幾家烤魚店,絕不會(hui) 再打互聯網的主意。
“有些生意,真不是你有錢想做,就能做得了的。說白了,沒那個(ge) 基因。”
6
來到北京的第一年,朱新寧過著與(yu) 外界隔絕的生活。他為(wei) 前些年精力全部耗在煤炭上感到懊惱,甚至發覺自己欠缺基本的生活技能,“原先下麵一堆人什麽(me) 都給你服務好了,幾乎什麽(me) 也不會(hui) 幹。”
他起初適應不了這種落差,雇了一個(ge) 司機,後來覺得會(hui) 跟社會(hui) 愈發脫節,開始逼迫自己學著開車、加油、上網、購物。他主動在亞(ya) 運村附近的一家心理谘詢中心接受谘詢,四十歲初來乍到一個(ge) 巨大而陌生的城市,隻有這種方式能讓他釋放內(nei) 心苦悶。
當時煤老板們(men) 接二連三地來到北京,朱新寧雖不願意跟人接觸,但通過以往搭建的人脈關(guan) 係,還是打聽到不少人的狀況。大部分人的選擇,都是買(mai) 房,不停買(mai) 房。他理解這種選擇:煤炭利潤太高,賺錢太快,過慣了這種日子,看不懂也看不上別的生意。
朱新寧無所事事,也不想看著錢躺在賬戶上貶值,便也四處買(mai) 房。北京、深圳、三亞(ya) 、香港,別墅、會(hui) 所、寫(xie) 字樓,一處接一處地買(mai) 。時間久了,他覺得索然無味:“做實業(ye) 賺一百萬(wan) 也算有意義(yi) ,多少能創造些價(jia) 值。買(mai) 房就算賺幾個(ge) 億(yi) 又怎麽(me) 樣?不過是個(ge) 數字。賺這個(ge) 錢一點不值得高興(xing) 。”
那時他要解決(jue) 的困境,說到底,是要找到後半生的活法。做了幾次心理谘詢,服用了抗抑鬱的藥物,情緒漸漸有了好轉。他開始逼迫自己頻繁參加社交活動,想先看看別人怎麽(me) 活。最初接觸的還是山西人的交際圈,混了一段時間,他發現很多人把自己局限在同鄉(xiang) 圈子裏,整天喝酒打牌消磨時間,久了感到空虛無聊,找不到存在感,不少人又回了山西。
但即使在山西,想要順利轉型新的事業(ye) ,也並非易事。在距離山西大同市區70公裏的烏(wu) 龍峽風景區,我見到了50歲的馮(feng) 學光。山西煤炭改製後,他將掙來的錢全部投在了這裏,累計將近兩(liang) 億(yi) 。他強調自己不同於(yu) 其他煤老板,要做一個(ge) 有文化的企業(ye) 家。“煤老板除了挖煤和請客吃飯,還會(hui) 幹什麽(me) ?人得做點高檔的生意。”

馮(feng) 學光
回到大同後,他嚐試把在國學班上學到的“高層次思想”傳(chuan) 播給周圍的人,但收效甚微。“很失望,別人都理解不了,以為(wei) 我神經病。”
煤改後第二年,馮(feng) 學光偶然發現了烏(wu) 龍峽。在旁人眼中,這裏不過是亂(luan) 石叢(cong) 生的荒穀,但他卻興(xing) 奮不已。建設景區的過程並不順利,僅(jin) 清理山穀中堆積的巨石就花了兩(liang) 千多萬(wan) 。為(wei) 了阻止他,妻子先後兩(liang) 次把他送進精神病院,但他依然照舊。

他強調烏(wu) 龍峽不隻是普通的旅遊景區,而是他“展示學識思想的福地”。
為(wei) 此他在景區門口立起幾十塊印滿名言警句的展板,還花費近百萬(wan) 元建起兩(liang) 座模仿上海世博會(hui) 中國樽樣式的雕塑,上麵刻著“為(wei) 有犧牲多壯誌,敢叫日月換新天”的詩句,中間夾著一個(ge) 大字,“幹”。

他和妻子已斷絕關(guan) 係七年,有人罵他是瘋子,他也並不在乎。
“價(jia) 值觀不一樣的人,多說無益。你得靠思想潛移默化地去影響他們(men) 。”
而在北京的朱新寧,則渴望理解適應新的環境。他開始參加企業(ye) 家俱樂(le) 部、上MBA 班、學打高爾夫球,“融入一些比較精英的圈子”。他起初把姿態擺得很低,很少主動說話,覺得和別人見識能力不在一個(ge) 層麵上。漸漸地,他覺得開始能跟上別人的思路,有能力接上話,才慢慢活躍起來。
他很少主動跟人提起曾經做過煤老板,每逢有人問他做什麽(me) 行業(ye) ,他總說,做文化的。但接觸次數多了,總會(hui) 讓人知道。別人通常的反應是:真沒想到,那你一定很有錢。他的回應是,有錢算什麽(me) ?北京有錢人太多了,關(guan) 鍵要有思想。為(wei) 了提升思想水平,他買(mai) 了不少名人名言的書(shu) ,一條一條地琢磨。“我就喜歡看這些有哲理的能觸動人心靈的東(dong) 西,特別有幫助。”
和各個(ge) 行業(ye) 的人接觸多了,他開始嚐試投資一些生意。起初沒有明確的目標,大江南北各行各業(ye) 地看,差旅費就花了幾百萬(wan) 。在北京的富人圈子裏混久了,他覺得魚龍混雜,並不全是他預想的“高層次”:有人真心實意地經營企業(ye) 創造價(jia) 值,有人炒概念混圈子虛有其表,有人屬於(yu) 高端精致的江湖騙子。“有人說北京集合了全世界最密集的騙子,這話是有道理的。後來我就總結出一個(ge) 規律,越是辦公室富麗(li) 堂皇,開好車,戴好表的,這種人越不可信。”
考察過的項目裏麵,有些他一看就覺得荒謬,例如一個(ge) 連鎖餐飲項目,騎著獨輪車表演削刀削麵。有些他覺得前景誘人,但又擔心受騙,想努力摸清門道,但總覺得隻能了解個(ge) 皮毛。他覺得歸根結底是因為(wei) 煤炭行業(ye) 的門道太簡單傳(chuan) 統,過去十幾年的經驗都局限在裏麵,對新事物心裏沒底。
他嚐試過與(yu) 人合作在天津開發房地產(chan) 項目,去俄羅斯開采金礦,但都不順利,或是因為(wei) 理念不合,或是覺得對方不可靠。後來他決(jue) 定不再與(yu) 人合夥(huo) 投資。“好幾次差點掉進他們(men) 設給我的陷阱。說真的,這個(ge) 社會(hui) 不能輕易去相信別人,一些東(dong) 西要掌握在自己手裏麵。”
摸索了四五年,各種開拓新事業(ye) 的嚐試都沒能賺到錢。反倒是剛來北京時買(mai) 下的房產(chan) 一直在不停增值,“也不太多,現在市值大概四五個(ge) 億(yi) 。”兩(liang) 相對比,他有些無奈:“這種錢賺起來,臉上實在沒有驕傲的資本。你做一個(ge) 實際的生意,就算隻賺一千萬(wan) ,也是個(ge) 有意思的事。買(mai) 房就算賺幾個(ge) 億(yi) ,又有什麽(me) 意思?”
7
距離阿丫團關(guan) 閉下線,已經過去了六年。但黃治華仍然保持著一個(ge) 習(xi) 慣,隻要有空閑時間,他就會(hui) 拿起手機瀏覽互聯網新聞。對於(yu) 時下最火熱的共享單車大戰的種種細節,他如數家珍。今年年初,一篇創業(ye) 者妻子哭訴丈夫辛苦創業(ye) 七年卻沒有拿到股份的文章廣為(wei) 傳(chuan) 播,黃治華邊看邊哭。“雖然後來劇情又有反轉,但她描述的創業(ye) 的那種艱辛,我一下子就感同身受了。太苦了,真的太苦了”,他指向自己的鬢角,“你看到了嗎?我的頭發就是那年開始白的。”
阿丫團運營了14個(ge) 月,人去樓空,共計消耗了兩(liang) 千五百萬(wan) 。黃治華為(wei) 此消沉了將近一年。他感歎互聯網生意看上去很美,真正投身其中,方才理解其血腥殘酷。“煤炭賠了,起碼還能留下些固定資產(chan) 。互聯網玩輸了,除了一堆服務器,啥都沒剩下。”
無奈之中,生活還得繼續。那一年他一本接一本地讀哲學書(shu) ,讀尼采,讀安·蘭(lan) 德,讀王陽明,“想弄明白以後的人生該怎麽(me) 活”。思考宏大命題的同時,他也必須應對日常生計。他提不起精神再啟動需要很多心力的營生,正好朋友找他做幾筆煤炭運銷的買(mai) 賣,他覺得輕車熟路,便上手做了。
起初,他每月隻需花一周在臨(lin) 汾處理生意,其餘(yu) 時間都在北京。後來訂單越來越多,到了近一兩(liang) 年,每月在北京隻有兩(liang) 三天。一步步地,他從(cong) 北京又退回了山西,重新成了煤炭商人。
時隔十年後重返煤炭行業(ye) ,黃治華已人至中年,心境與(yu) 當年截然不同。那時他為(wei) 此主動放棄公職,此時卻是迫不得已。回到臨(lin) 汾的第一年,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在酒局上麻醉自己。
做過互聯網之後,他覺得煤炭生意“實在太簡單了,小兒(er) 科一樣的東(dong) 西”。阿丫團曾在北京北四環占據了一整層寫(xie) 字樓,全國近十家分公司,員工近千人。而現在,一個(ge) 助理,一名會(hui) 計,便足以幫他處理所有的業(ye) 務。
命運的落差讓他焦慮不安。剛回臨(lin) 汾時,他總感到氣惱:“回來看哪都不順眼。在北京那麽(me) 遭罪,最後不一定能掙多少錢,回來跟以前做煤炭的人一打交道,覺得就你這個(ge) 水平的人一年都能掙幾千萬(wan) ?心裏生氣。”
煤炭行業(ye) 的光景,與(yu) 當年已然大不一樣。開采環節已被國有企業(ye) 占據,民營公司隻能涉足加工貿易等產(chan) 業(ye) 鏈下遊環節。而在2008年的暴漲過後,市場盛極而衰,陷入產(chan) 能過剩,煤價(jia) 連年在低穀徘徊。臨(lin) 汾下轄的一個(ge) 縣最多時有一百多家洗煤廠,後來關(guan) 的關(guan) ,停的停,保持經營的隻有十幾家。
在黃治華眼中,這注定是一門終將消亡的生意,對他而言的意義(yi) 僅(jin) 限於(yu) 謀生。“煤不可再生,總有挖完的時候。以前紅火時這樓底下全是路虎、寶馬、奔馳,連路邊修車的都能賺大錢。”他伸手指向窗外,“你再看看現在什麽(me) 樣子?一片蕭條。”
2016年,因為(wei) 國家頒布政策化解過剩產(chan) 能,要求煤炭減產(chan) ,供需關(guan) 係的改變使得煤價(jia) 迎來一波久違的上漲。黃治華因此收益頗豐(feng) ,但他並無早年間的興(xing) 奮。煤老板的時代,終究已經過去了,置身於(yu) 產(chan) 業(ye) 鏈的下遊,無論如何,也難以再現往日的瘋狂。
煤價(jia) 的起落,反倒讓他有些不安。他覺得這終究是一門難以掌控的生意,太依賴於(yu) 外界變化,今天可能一夜暴富,明天可能一無所有。煤對人的心性施以誘惑的同時,也拋出了無法回避的考驗。並非所有人都有能力掌控二者間的平衡。
在他的視野範圍內(nei) ,有能力掌握平衡的人,寥寥無幾。有人去澳門豪賭背上巨額債(zhai) 務,還被人挑斷腳筋,有人花幾千萬(wan) 投資珍稀木材,後來才發現其實一文不值。有人沉迷女色,換了三個(ge) 老婆。有人在家中遭遇入室搶劫,頸部被鐵鏈勒住窒息而死。阿丫團曾經的金主唐虎後來不習(xi) 慣在北京的生活,回臨(lin) 汾辦起了私立中學,算是其中少有的能把控命運的人。“說到底,除了當初那些在北京買(mai) 了大批房產(chan) 的人,有能力把手頭的錢保值增值的,真的不多。”
我在襄汾縣見到一位黃治華做煤炭運輸的朋友。煤改之後行情低迷,他有幾年無事可做,建了一座水泥廠,賠了兩(liang) 千多萬(wan) 。我問他失敗的原因,他無奈地笑笑:“煤以外的生意,我們(men) 搞不懂。如果我知道為(wei) 什麽(me) 會(hui) 賠錢的話,我不就不會(hui) 賠了嗎?”
在北京待習(xi) 慣了,黃治華在臨(lin) 汾總是感到孤獨。雖然成天跟人吃飯喝酒,但能在精神上碰撞溝通的沒有幾個(ge) 。少數能和他意氣相投的人裏,有一位名叫鄭強,比他小10歲,父親(qin) 在太原做工程生意,鄭強16歲時便去了英國留學。
2008年大學畢業(ye) 回國時,鄭強本有機會(hui) 和他的同學們(men) 一樣,在北京上海的跨國企業(ye) 賺取高薪。但現在的他在離臨(lin) 汾市區60公裏的山上經營著一家洗煤廠,皮膚曬得黝黑,過著與(yu) 世隔絕的生活。
鄭強在英國讀的是信息工程專(zhuan) 業(ye) ,2008年回國時他本想發揮所學,去深圳開一家生產(chan) 車載導航儀(yi) 的工廠。他不想向父親(qin) 討要啟動資金,想賺一兩(liang) 年“快錢”再去深圳,便跟朋友借了幾百萬(wan) 元建起了洗煤廠。但他沒料到,剛一入行便趕上煤炭市場蕭條,直到2016年底才剛剛回本。
我與(yu) 鄭強聊著近幾年的經曆,黃治華在一旁插話說:“他和我狀況有點像,都不甘心蹲著賺錢,總想著有朝一日還是得站起來。”
“對”,鄭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來以為(wei) 蹲一兩(liang) 年就行,沒想到一直蹲到了現在。”
回國六七年,功能豐(feng) 富的智能車載導航成了出廠標配,鄭強昔日的夢想已經跟不上科技升級的腳步。對於(yu) 當年的目標,他已不再抱有期待。“煤炭這行業(ye) ,挖出來洗洗就賣了,每天都在重複,人沒什麽(me) 長進。不像你們(men) 在北上廣這種大地方,隻要自己肯努力,人可以不停地學習(xi) 新東(dong) 西。”
“那你將來賺夠了錢,還想去深圳嗎?”“不去,肯定不去。”他不停搖頭。
“為(wei) 什麽(me) ?你說過,那邊的機會(hui) 多。”“外麵的世界是很精彩,但已經不屬於(yu) 我了。我現在沒那麽(me) 多野心,多掙點錢,生活好點就行。”
黃治華能夠理解鄭強的想法——背了六七年債(zhai) 務,趁著這波行情先趕緊賺錢是當務之急。而對他自己而言,賺錢無法消解人至中年的焦慮。“我現在很困惑自己應該怎麽(me) 活,你能理解嗎?”他說,“我希望你能把我的困惑寫(xie) 到文章裏去。大家都應該思考一下,究竟該怎麽(me) 活?”
今年夏天,兒(er) 子中考結束,黃治華決(jue) 定把他接回臨(lin) 汾讀高中,這意味著他把生活重心徹底遷回了山西。但他仍會(hui) 習(xi) 慣性地每隔一陣到五道口住上幾天,他仍然覺得那裏是全中國最迷人的地方,匯集了最有活力和想法的年輕人,從(cong) 不缺乏激動人心的新事物新思想。但過了這麽(me) 多年,他終究覺得在那兒(er) 可以生活,卻不適合生存。“人是有基因的,煤老板有煤老板的基因,互聯網有互聯網的基因。想蛻變成另外一種基因,太難太難了。”
人至中年,曾經反複念想的“做更高級的生意”的心願,已經很難實現。一天晚上,他在KTV 一瓶接一瓶地喝著啤酒,點了一首《追夢赤子心》,嘶吼著唱了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沉默地坐了一會(hui) 兒(er) 。
過了一會(hui) 兒(er) ,他拿著酒瓶半醉著對我說道:“你說我現在這麽(me) 活著有意思嗎?蹲著賺錢肯定不如站著舒服,但你不這樣怎麽(me) 辦?你不蹲著,那就得跪著了。”
而如今的朱新寧,在“走了幾年彎路之後”,終於(yu) 感到漸漸適應了在北京的生活。幾次不成功的合作投資經曆讓他意識到,如果無法自己主導事情的走向,便隻是在重演經營煤炭時身不由己的感覺。
別人找他商談合作,很多時候他隻是聽聽,並不多說話,有時會(hui) 直接拒絕。他不想讓別人覺得他隻是為(wei) 了賺錢。“很多人隻要開口聊幾句,就能聽出來他隻衝(chong) 著錢,我現在一點興(xing) 趣都沒有。人到了這個(ge) 年紀,沒必要再為(wei) 了錢,和價(jia) 值觀不一樣的人攪在一起。”
他渴望實現一直期待的兩(liang) 個(ge) 心願,被需要,被尊重。為(wei) 此他開始調整管理財富的方式,不再與(yu) 人合夥(huo) 投資,開始尋找一些自己覺得有價(jia) 值並且能獨立投資的項目。最近一年多,他開始與(yu) 一家高校的校辦企業(ye) 合作,共同組建一家生物醫學公司,他出資金,對方出技術科研團隊。盡管不懂得具體(ti) 技術,但他覺得找到了渴望已久的意氣相投的感覺,感受到久違了的興(xing) 奮。“這些年見了這麽(me) 多人,他到底是真的跟你誌同道合尊重你,還是隻是衝(chong) 著你的錢,是很容易感覺到的。”
從(cong) 此以後,他開始從(cong) 各類社交圈子裏漸漸淡出。隻要聽到八九個(ge) 人以上的飯局,他都會(hui) 盡量找借口拒絕,覺得隻是浪費時間,說一些大而無當的場麵話。曾經的頻繁社交是為(wei) 了找尋存在感填補內(nei) 心的失落,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他開始漸漸感受到人生前四十年無法體(ti) 會(hui) 到的放鬆自由。反倒是偶爾回山西時,麵對相互纏繞過於(yu) 緊密的人際關(guan) 係,他會(hui) 感到緊張不適,住不了幾天就想離開。最近,他開始學唱歌,學彈鋼琴。他對效果沒有預期,過夠了費盡心力擺平各方利益的日子,現在,他隻想多留一點跟自己內(nei) 心相處的時間。
7月末的北京,黃治華約朱新寧一起吃飯。連續好幾天,北京都是往年難得一見的涼爽天氣,兩(liang) 人在高爾夫球場旁邊的草坪吃起了露天燒烤。天南海北地聊了很多,話題最終又回到了煤上。
朱新寧感歎道,煤炭看似成就了山西,但也製約了山西。“成於(yu) 此,但也敗於(yu) 此。靠煤賺錢太容易了,長期處在順境裏麵很容易忽略掉其他的問題。可是煤遲早會(hui) 挖完,將來的路該怎麽(me) 走?”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其實人生也是一樣。”
一同在場的,還有一位是朱新寧的連襟,如今仍在做煤炭生意。黃治華與(yu) 他聊得投機,商議隨後找機會(hui) 一起合作。黃治華問朱新寧,有沒有興(xing) 趣也一同參與(yu) 。朱新寧笑著搖搖頭:“我對煤炭已經徹底沒興(xing) 趣了,多少錢我也不賺。”
言談間,黃治華聊起近幾年內(nei) 心的焦慮。他談起在臨(lin) 汾的生活看上去其實安穩愜意,生意很穩定,與(yu) 員工的關(guan) 係也簡單融洽有人情味,但他總是覺得心裏有股力量無處施展。“到這個(ge) 年紀了,賺錢不是難事,但總想著能開心一點賺錢,創造點價(jia) 值。”
朱新寧笑著舉(ju) 起啤酒杯,勸他放鬆一點,不要想那麽(me) 多,享受當下的生活。“四十歲的時候想這些很正常,再過兩(liang) 三年,你的心境又會(hui) 不一樣。”
聚會(hui) 結束後,我與(yu) 黃治華一同乘車離開。窗外下起了雨,他的心情有些低落。“朱總這個(ge) 人,經曆了這麽(me) 多複雜的事情,但說到底還是幸運的,算得上時代的寵兒(er) 。”他停頓了一下,“可是,你說他現在每天過得真的開心嗎?”
朱新寧理解黃治華焦灼失落的心境。過去二十多年裏,他見過了太多煤炭造就的命運浮沉。在他眼中,這黑色的礦石是上天派來考驗人心成色的工具,它能讓人迅速改寫(xie) 人生擁有財富,也能讓人迷失自我,墜入命運的沼澤。經曆了起起落落,他覺得自己終究找到了內(nei) 心的平靜,算是一個(ge) 幸運過關(guan) 的人。
偶爾,這種平靜也會(hui) 被打破。一個(ge) 人在家時,朱新寧會(hui) 坐在電視前消磨時間。他很難堅持看完一些在別人看來“溫暖”、“正能量”的節目。看到屏幕上單純燦爛的笑臉,他總會(hui) 習(xi) 慣性聯想起自己壓抑凶險的往事。看幾分鍾,他就會(hui) 忍不住流下眼淚。




新手指南
我是買家
我是賣家

